不太嚴冷的吳嘉紀

 

 

一、前言

 

吳嘉紀 (1618-1685) ,字賓賢,號野人,江南泰州人。著有《陋軒詩》,存詩共1342[1]。吳嘉紀是明清易代之際的布衣遺民,一生貧困,早年無交友;直到與周亮工、王士禛定交之後才漸有名氣,並與四方之士唱和。

吳嘉紀的《陋軒詩》現存有多種版本,所選詩作略有不同,可互相參照。筆者以為,吳嘉紀的特殊性在於他的嚴冷風格,除上述《清詩稿》的記載外,清代文人的評論中也常提到。如汪楫 (1626-1689) 在〈陋軒詩序〉中記載:「虛中復言野人性嚴冷,窮餓自甘,不與得意人往還;所為詩古瘦蒼峻,如其性情。」[2]王士禛 (1634-1711) 《分甘餘話》云:「其詩孤冷,亦自成一家。」[3]鄭方坤(生卒年不詳)《國朝名家詩人小傳》裡寫其「性孤狷,不諧俗。今取其集讀之,一卷冰雪文,澄夐獨絕。」[4]

        從上面所引文字看來,吳嘉紀的性格基本上嚴冷狷介,不與俗同,觀其詩亦可體會前人評論中的嚴冷危阨印象。但在閱讀《陋軒詩》的過程中,筆者認為,除了嚴冷孤寒的作品以外,吳嘉紀尚有大量的贈答、送歸詩。這些詩作展現了吳嘉紀溫暖可親的另外一面,有些詩甚至不諱言自己的貧困處境,尤其顯得真摯誠懇。吳嘉紀的交遊詩是一個值得處理的問題,但由於數量龐大,一時整理不易,尚待有志者論之。

交遊唱和之外,筆者以為可以重新梳理詩中提到陋軒的作品,以便理解吳嘉紀的生活和家園觀。《清史稿》中記載:「吳嘉紀,字賓賢,泰州人。布衣。家安豐鹽場之東淘。地濱海,無交遊。自名所居曰陋軒。貧甚,雖豐歲常乏食。[5]「陋軒」是吳嘉紀和他家人的居處,也是他用以命名詩集的自我標誌。陋軒作為他的安身立命之地,在吳嘉紀不斷地外出和歸來的當下,其中是否隱含了一種不離本源/本質的追求?另外,家園還會讓人聯想到寫出〈歸去來兮辭〉的陶淵明,在陶淵明的田園世界裡還有飛鳥相伴(陶潛有〈歸鳥〉詩)。相較於陶淵明的田園[6],吳嘉紀的陋軒又展現了文人對於家園的何種感受?

        吳嘉紀對於陋軒的記述或多或少顯示了他對「家」的觀感,自名所居為「陋軒」不也是對自己志向的一種宣示?筆者意欲從《陋軒詩》中提到「家」、「廬」、「歸」、「還」、「屋」等關鍵字的詩作入手,並談及吳嘉紀寫其家人、妻子的詩歌,包含悲歎他家人所遇多舛的〈七歌〉、〈後七歌〉、〈哭妻王氏〉等,討論吳嘉紀的生活。此外,相較於傳統士大夫在易代之際的家國悲嘆,吳嘉紀的世界明顯是狹小的,但其詩作中展現出的儒家倫理觀卻是其他文人少有的,此點值得探究[7]

 

二、陋軒:起點和歸處

 

據前《清史稿文苑傳》的記載可知,吳嘉紀家貧而不擅生計,但他卻也未曾為養家活口低頭仕清,因而在身後贏得美名。然而貧困的吳嘉紀有什麼可以倚靠的呢?身處易代鼎革之際,國已亡,若有一個家可以安身立命,那便仍有憑藉之處,可由此向外發展。吳嘉紀的陋軒正是讓他可以自由往返的居處。他並不諱言此屋之陋,也多以家為詩。且看《陋軒詩》開篇之作〈吾廬〉:

吾廬清谿中,年久半傾圮。圯者不復問,存者還欲倚。老梅共橫斜,撐拒臨流水。有客念傾頹,贈糧令葺理。負載駭鄰人,升斗分匠氏。仍缺石與木,來朝賣一豕。力作何紛紜,痴兒間老婢。窻牖次第明,巷徑復委委。家人意頗貪,指點舊基址。遒欲典衣裳,更求廣居止。微笑謂家人,戶外寒方始。且留此隙地,以待春風起。我自荷一鋤,種菜柴門裡。[8]

此詩可以分做四個部分來看。一到六句,吳嘉紀像是在跟讀者介紹自己的居處,慢慢地帶領讀者的眼光前進。然而陋軒卻似乎沒有什麼好觀賞的:「圯者不復問,存者還欲倚」,有一些地方已經傾頹,不能再使用;比較完整的部分是一家人用來遮風避雨的。吳嘉紀似乎對陋軒沒有太大抱怨,或想好好整修一番的意願,反而再領著讀者去看陋軒周圍的景致:不只有老梅相伴,還與流水為鄰。梅花在詩歌的運用上一向是品格高潔的象徵,歷經寒雪而越加開盛,正顯示文人不屈不撓、不畏嚴寒的精神;吳嘉紀此處運用梅花意象,再以流水為輔,或也有「仁者樂水」之意?從前面六句或已可看出吳嘉紀安貧樂道的精神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二部分(七到十二句)承續前六句而來,說有朋友見此屋傾頹,贈送米糧讓嘉紀修葺房屋。吳嘉紀聽從朋友的建議去聘請工匠,儘管朋友送的米糧數量驚人,分給工匠之後卻還是缺乏一些建築材料,只好再去賣一條豬。由此可見,吳嘉紀陋軒之陋,並非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三部分(十三到二十句)是吳嘉紀現身對家人評論之處。修葺工程開始後,吳嘉紀的小孩和家中的老婢女觀望著工程進行。小孩子問:為什麼會如此紛亂呢?「力作何紛紜?痴兒間老婢」兩句頗有陶淵明〈責子〉詩的好笑和無奈[9]。後兩句寫吳嘉紀的行為舉止,說他將家裡的門窗一一命名,原本破陋的小徑也恢復了曲折的原貌。說完小朋友以後,嘉紀注意到他家人對於新居的討論:他們實在有點貪心啊,竟然在談論頹敗的舊基要怎麼整修;而且還想要把衣裳典當掉,以求更大更舒適的空間。嘉紀在此自然不是真正的指責,只是認為家人追求舒適生活的渴望不夠實際。雖然家人的想法不可行,但從「家人亦頗貪」到「更求廣居止」四句卻真正地顯示了貧苦人家對一個美好居所可能會有的嚮往,家人的貪來自於長久的貧困,因此有機會住新房子自然是不太肯放過了。

        第四部份(二十一到二十六句)乃嘉紀安慰之詞。嘉紀了解家人的願望,但還是理性地跟大家說寒冬要來了,衣服便先留著過冬吧。隙地作空地解[10],乃是勸勉家人先不要去想這塊空地要怎麼處理,春天來了再說。一家之主的吳嘉紀在末聯表現出不羈之意,寬慰家人以後便帶著一把鋤頭去種菜了。末六句展現的自足、閒適心態和陶淵明頗有相似之處[11],而吳嘉紀所面臨的,也是家人的期待。通篇讀下來,〈吾廬〉詩顯出了一種安居的心態,吳嘉紀對家人心願的勸慰著實表現一家之主的擔當──雖然這擔當並不一定符合家人期望。〈吾廬〉詩作為《陋軒詩》的開篇之作,確實表達了作者對於人情事理的應對之道,他不去討好別人,也不刻意強求更好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 吳嘉紀直接寫其住家境況的還有一首〈破屋詩〉,詩中描寫住家敗壞以致屋椽半倒,倉促與兒女同出,仍然一家團圓。詩作結尾不忘對豪門大戶的興衰無常有一番數落。其詩如下:

避喧數椽在谿北,苔巷蓽門亦自適。鄰舍無繇窺我貧,幾年全賴此四壁。壁老土柔力漸微,或輕或側紛狼藉。野貍黠鼠恣來往,青天色冷接床席。妻子常驚瓦礫聲,勸吾修葺苦逼迫。昨夜雨歇天作霜,烈風怒號落吾宅。宅舍壓倒存一半,其下兒女聲唶唶。倉卒提攜出戶來,草中坐待朝日白。日高舉室喜重生,雖失栖遲翻不惜。君不見昔日巍巍公與侯,朱門畫棟雲霞流。轉眼蓬蒿生甲第,身死還為當世羞。何如野老斷垣攲,柱下骨肉因依無所求。[12]

此詩開頭先寫出嘉紀自己的懷抱:即使住在蓬門陋室中也能夠安然自得。雖然鄰人都覺得吳嘉紀窮,但他這間房子卻是長時間以來的安身立命之處。前四句寫出吳嘉紀對於其破屋的感念。然而這破屋終究是老了,不只牆壁的土質結構有點鬆動,還有狸貓、老鼠在屋內隨處跑動,房屋的破陋情形可想而知。吳嘉紀妻子雖時常感到害怕,並苦勸他要盡速修補,但嘉紀並無辦法──可能是窮得無法,可能是還不去想辦法──因此一夜風雨便將這破屋給壓倒了,兒女還小,嘉紀只有倉促帶著小孩跑到屋外等待天亮。之後他又展現了豁然大度:只要一家人都還活著就好,房子倒了也沒關係啊。最後嘉紀再以高官顯貴的結局為對比,以為與其豪奢一時而最後落得世人嘲笑,不如自己房子沒了,卻仍可以和一家人相互依靠。整首詩語氣平穩,雖然是寫房屋倒塌、一家人好不容易逃出來的過程,但詩人的敘述平靜,彷彿對於這樣的結局並不感到意外。詩作的動感強烈,有如一連環畫。從「君不見」一段回頭審視,整體看下來竟像是在說書一般,不只是描述自己家的破敗情況,還有對於豪門大戶的反諷。由此觀之,吳嘉紀倒不是完全從第一人稱的角度來述說了。這首詩的預設讀者是在世上浮沉的多數人,其中有些人是像那些豪族一樣奢侈的,吳嘉紀在此予以勸誡。因此吳嘉紀不單純自述破屋之破、自適之適,還要人去注意自己是不是忽略了家人,只一昧地追求榮華富貴,不知自省。

        在吳嘉紀的家園詩中,如上述〈破屋詩〉一般帶有勸世性質的不多,甚至只是孤例,其他的作品中並未有如此明顯的價值評斷,比較多的仍為僻居陋軒的安適之情。試以〈藊豆棚〉[13]、〈摘扁豆〉[14]為例:

僻巷都栽豆,縱橫蔓幾層?陰森時倚杖,實小預期朋。涼露晨光聚,寒蟲夜語憑。自慚非老圃,蔬食入秋增。(〈藊豆棚〉)

村舍盡逢秋,貧翁何所求?一筐提戶裏,半畝是牆頭。酒熟應勘佐,朋來不更謀。餘花結未了,風露正悠悠。(〈摘扁豆〉)

藊豆棚〉一詩以栽豆為始,一、二聯寫豆子生長的情形,但顯然他有跟前人陶淵明類似的遭遇(「草盛豆苗稀」),扁豆的生長並不符期望。有趣的是第三聯吳嘉紀馬上話鋒一轉,竟描寫起破曉之時的聲音景色了;兩句對仗極工,細看靜聽,雖是藊豆棚中一景,卻像某個令人警醒的剎那一樣,全然脫離了收穫不豐的愁緒。最後兩句明寫嘉紀自慚,然慚愧之情基本上是內慚於心,表於外者恐多為自嘲。此詩末聯或許可以如此解釋:因為不是農園老圃,所以即使入秋了也沒法使得家裡的蔬食增加,真是慚愧又有點可笑、悲傷。整首詩因為沒有流露出一種明顯的哀嘆,因此更值得令人玩味其中心事。摘扁豆一詩則更顯豁達,首聯即寫秋天到了,正是收成的好時節。但是貧窮的吳嘉紀能夠求取的,也只有一筐剛收成好的扁豆,另有半畝倚在牆頭附近的扁豆尚未採集[15]。三聯寫扁豆應該拿來佐酒,朋友來了更不用說。末聯氣韻流盪,「餘花結未了」應指尚有花開未結實的扁豆,而此時氣候正好,可以悠然等待下一期扁豆的收成。整首詩開頭便流露出安貧自得的意味,嘉紀也不與人爭,只是靜靜等候著扁豆再次結成。

其他如〈東淘九日〉[16]、〈卒歲〉[17]等作品,也了展現吳嘉紀在陋軒中生活的情志,而其中的主要精神即為安貧、閒適、無所求。〈東淘九日〉寫嘉紀出外歸家,眼見路邊景色美好以及在家的滿足感,甚至覺得菊花開放是為了嘉紀歸來;〈卒歲〉寫寒冬欲出門向朋友借米糧,最終決定放棄的心路歷程

〈還家二首〉[18]及〈冬日田家〉[19]四首較特別,筆者以為能夠展現其嚴冷風貌。試各舉一首論之:

近海無淡水,唯冰淡且潔。天地不冱寒,清濁何繇別?紛吾返故林,窮冬   雨澤絕。兀兀野桑枯,颼颼颶風發。河伯喜人歸,一夜水生骨古諺云:梨星沒,水生骨。漁艇成阻滯,狐狸競馳越。家人嚮河笑,擊伐兼抱挈。千片光晶瑩,一堂氣凜冽。閉門煮月團,貧家歲堪卒。(〈還家二首〉其一)

牧童就鄰塾,黃犢在野稀。夕至寒聲亂,斜巷黑無輝。兒女塞風隙,相語話依依。宵作到雞鳴,燈影出其扉。(〈冬日田家〉其四)

第一首詩嘉紀寫其歸家情形,然而直到第十三句才有家人登場,前面幾聯幾乎都在描寫寒天中的冰雪景致。河伯為神話人物,《莊子》中論及,而後世創作常用[20]。水骨典出漢代崔寔的《四民月令》,為民間俗諺用語[21],意指水因天冷結冰。河伯一名冰夷[22],而《史記》中又有河伯娶婦的記載[23]吳嘉紀或將兩個典故用於一聯,只取冰夷之意。此詩極冷,但又透露高潔之意,「天地不冱寒」一聯的提問尤其有與世俗分高低的意味;末句寫在家煮茶以結束一年,則見其不卑不亢。〈冬日田家〉四首興味不同,依照詩中內容應是吳嘉紀較晚的作品。四首詩寫冬天在家所遭遇的情景,除了天冷力倦,滿腹愁緒不知向誰道之外,也有碰到里胥收稅,眼看收穫被強徵的無奈和痛苦[24]。第四首寫嘉紀同兒女在家談話,而屋外荒寒陰暗的情況。通篇寫田家如何過冬,其中卻多有力不從心的無奈感。從這兩組詩看,吳嘉紀確實是善寫孤寒的情境,而其語句也未有太多重複,心寒體寒皆有之。與此類型相近者尚有〈苦雨〉[25](兩首)、〈夜坐〉[26],基本上都是吳嘉紀在家獨思的體驗。

       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吳嘉紀的〈東淘雜詠十首〉[27]和〈隄決詩〉[28]。這兩組詩雖然不全是寫吳嘉紀在家的觀察,然而東淘是吳嘉紀的居住地,考察其對家鄉名勝的詩作和隄決之後的感慨,或可對吳嘉紀的家園觀有更深入的了解。

        東淘雜詠記范公隄、勉仁堂、竹園、東寺磐、重寧觀鐘、白龍潭、古石梁、常家井、田園、影山十個地點,詩題後都有小注寫其所紀念者,而吳嘉紀則從這些故舊的古跡軼事中寫其思緒,不時發出感慨。其詩云:

范公堤宋范文正公築。

茫茫潮汐中,矹矹沙隄起;智勇敵洪濤,胼胝生赤子。西塍發稻花,東火煎海水;海水有時枯,公恩何日已?

勉仁堂王心齋先生經舍。

先儒樂道處,明月寒塘出。門外地名月塘灣。枯樹曉啼烏,頹垣春長棘。余亦生此鄉,水濱訪其室。獨往意悠悠,沙禽起衡泌。

竹園紀四世祖顯卿公墓上竹也。公仕元為提舉,至正間,棄官歸,隱新豐團,甃街恤鄰,里人至今德之。

抽笋思凌雲,結根肯傍海。野霜叢森森,水月碧靄靄。一從種植來,幾遇人代改?蕭瑟天海間,清風四百載。

東寺磐文銘和尚遺物

我來弔高僧,古寺深蒿艾。人間留一磐,身後覺群昧。暉暉日墜淵,淅淅風生檜;清音送出林,適與幽人會。

崇寧觀鐘鐘鐵質,相傳神冶所鑄。著成,冶人晨別去,戒曰:「勿暮,勿鳴也!」黃冠疑焉;旋撞之。野人甫去二十里,聞鐘歎曰:「聲止此矣!」

大器方遠聞,去程未及半。時俗媚神工,徘徊鳴海岸。鄰流鳥雀靜,將曙星辰爛。聵聵塵中人,一聲殘夢斷!

白龍潭即仇湖村。舊傳有白龍育子於此。至今梅雨時,鱗爪每隱見雲際,居人相顧喜曰:「白龍歸矣!」其年必稔。

風起枯榛鳴,遠村晝如暮。神物久飛騰,寒潭尚雲霧。田荒男婦散,水冷鷺鷥聚。龍子不歸來,豐年幾時遇?

古石梁場北。

場北夕陽多,石梁宜登陟。行人戀景光,去水無休息。閒泳魚逐群,倒生草垂色。樵牧暮還家,相逢半相識。

常家井在常家竈。

竈丁日食鹽,淡味詫為異。可歎清泠泉,乃生斥鹵地。旱天澤不枯,夜月茶堪試。淒涼蔓草中,汲引誰遠至?

田園通倉橋西。

烟火幾十家,園田三百畝。野雪甘青菜,春風脆新韭。門閒時繫船,市近易沽酒。我無買地錢,空羨荷鋤叟。

影山在新豐團澤中。

泱漭東海邊,一丘何竦峭!地僻名不彰,湖青影自照。棲雲林樹低,驚月鸛雛叫。袛應垂釣翁,繫艇來登眺。

筆者以為,吳嘉紀的〈東淘雜詠十首〉從東淘舊聞故地中入手而欲翻出新意,十詠內容或是感念先賢;或是希望能夠得到護佑以利民生;或是抒發自我懷抱,偶或艷羨他人。然而吳嘉紀此十詠的句法精煉,皆為五言律詩,可說是一有系統的作品;其描寫似乎也有建立東淘特色、欲將東淘建構為一方勝地的意味在。然而不可忽視者在於,吳嘉紀所選擇的遺跡大抵有寓託,其中希望自己也能夠立功立言、成為像范仲淹、王艮之類人物的想法流露其中。由此觀之,吳嘉紀關注的不只是自己的家園,還包括整個東淘,頗有為家鄉出一份力的理想。

        〈隄決詩〉十首並序則是另一組詩人表達悲慟的作品,寫河隄潰決之後與家人在波濤中坐立五日夜的景況,而嘉紀也只能在抱孫之暇作詩,音聲悲切。且錄其詩於下:

庚申七月十四日,淘之西隄決,俄頃,門巷水深三尺,欲渡無船,欲徙室無居,家人二十三口,坐立波濤中五日夜;抱孫之暇,作〈隄決詩〉十首,詩成,對落日擊水自歌,境迫聲悲,不禁纍纍涕下。

田桑溪柳棲野雞,洪水西來崩我隄。村村稻苗今安在?川飛湖倒接大海。盡說小船直萬錢,誰知檝短不能前,一浪打入水半船。

今日隨人去築隄,明日隨人去守隄;颶風霪霖無休息,土濕泥流積不得。杖藜登高看水長,東舍西鄰白泱泱,蝦蟆入門坐蘋上。

浮來草屋如浮萍,蟋蟀啾啾屋脊鳴。家人延頸望天曉,水做北風寒氣早。桁無衣裳甒無餐,空腸瘦骨當狂瀾。何時有暇愁飢寒?

有客徙室就高崇,贈之籬邊菊數叢。蕭蕭晚芳予所嗜,常捧泥土雨後植。影落清波戀老身,何須一處同沉淪,作花好對新主人。

暮年辛苦飼孤孫,黃口命倚白頭存。餅餌斷絕已兩日,水中走來抱我膝。鶖鶬天尚鳴嗷嗷,歎息汝祖非其曹,不得銜汝出波濤!

黧貓公然蹲屋梁,黃犢只欲走上牆。家家登艇向高岸,水烟中人開眼看。平生骨肉安在哉?有兄有兄同祖兄居崔嵬,曷不垂手援我來?

兄之舟船繫樹下,憎我貧窮不肯借。伊昔漁父渡窮士,行路之人尚如此。緩急自傷有所求,低顏更與何人謀?盡室應從正則遊。

漉起甕中數升黍,竈沈薪濕不可煮。家僮營營欲奚適?毒蛇蜿蜒遍阡陌。高歌落日慘我顏,膠漆故舊阻河關,安知我在洪濤間?

去年夏秋雨澤絕,嘉禾枯似翁媼髮。今年天漏夏日冷,黃魚黑鱉戲樹頂。無稅無糧官長矜,吏胥用錢求開徵,以災為豐爾最能!

劉生希岸寄我糴米貲,甑結簷頭乞火炊。炊熟欲餐轉踟躕,念生囊中錢已無。容易用錢俗所鄙,違俗更有程季子雲家,刺船尋我漲瀰瀰。

其詩或寫謠傳欺人及守隄情景;或寫飢寒交加而寫孫兒無依,或寫兄長無情但友朋不知其處境;更有甚者,則是胥吏又趁大水想發災難財。但即使是在這樣的處境中吳嘉紀還是有近鄰關心:「違俗更有程季子雲家,刺船尋我漲瀰瀰。」[29]〈隄決詩〉十首中只有第四首和第十首透露出人與人之間的關懷,而第十首這一聯更加顯出程雲家和吳嘉紀之間的情誼。通篇觀之,吳嘉紀在隄決之時不只看見了人情冷暖,也未嘗沒有人真正關心他,但是對於水漲後屋舍內不能住人的可悲處境是相當哀慟的,尤其是眼見孫兒竟然沒有東西吃,而且失去移動到他處的自由。

相對於前面提到的〈東淘雜詠十首〉,這組詩中處處都是悲涼,有家不得進的感嘆更是縈繞在〈隄決詩〉中。如前所說,筆者以為家是吳嘉紀安身立命之所在。在這樣水滿家中的境況裡,家不是能夠自由出入的場所,反而因為這個家被水給淹沒了,一家二十三口無處可去。挨餓受凍便罷,如果有一個居所可以遮風蔽雨至少還不會令人灰心喪志,但這次隄決卻把吳嘉紀的精神寄託之所給剝奪侵占了。家的匱缺成為一道束縛,直到五日夜後水退,吳嘉紀一家才又重新能回到家中。

筆者以為,吳嘉紀的家園詩以〈吾廬〉為開端,而應以〈自題陋軒〉作結。現存〈自題陋軒〉共二首,其詩云:

風雨不能蔽,誰能愛此廬?荒涼人罕到,俯仰我為居。遣病一籬菊,驅愁數卷書。款扉誰問訊?禽鳥識樵漁。[30]

閉門二十載,積雪滿頭顱。治亂從當世,簟瓢自老夫。空堦苔半掩,頹壁樹全扶。寥落無鄰舍,乾坤此室孤。[31]

第一首詩從反面寫陋軒的破敗,而且人跡罕至;家中沒有太多吸引人的擺設,只有菊花和書可供遣病、驅愁。嘉紀孤居期間,能夠與他相知的也只有自然界的禽鳥了。第二首詩一樣寫嘉紀孤情,他不隨亂世浮沉,並以陋軒為對抗外界的重要根據地。儘管要面對沒有朋友、鄰居的孤獨,亦不改其志,此應為嘉紀初心。綜觀吳嘉紀寫其家園的詩歌,或紀淒風苦雨,或展現閒居情志,基本不離於對其居處的愛護。家也是他創作的空間,創作的當下有只屬於吳嘉紀的自由。

 

三、七歌:家人多舛的哀嘆詞

 

前面提到了嘉紀的陋軒詩,主要是從其對「家」的觀念和相關創作中討論,其中多少也描寫了兒孫輩的生活樣貌。但這些詩不是對個別家人的感懷,而是嘉紀以一家之主身分對家人貧苦處境的整體觀感。可以說前面引述詩作是嘉紀眼光所旁及的情景,其專注處仍在作者境況本身,並抒發其孤冷悲涼之感。〈七歌〉等詩作是吳嘉紀專為家人所作,所述內容廣泛,或平舖直述,或以對話進行兼抒發懷抱。論及吳嘉紀的家園詩,當不能忽略其家人在其生命中的位置;妻子王氏因有獨立詩篇以為悼念,故另闢一節論之。

        吳嘉紀專寫家人的詩作不少,然而要對嘉紀的倫理觀有一定了解,筆者以為仍應從〈七歌〉入手。〈七歌〉結構分明,主要以親人身前身後事起筆,最末再歌哭總結,看下來猶如嘉紀為其親人所寫之行狀。〈七歌〉之外,在周亮工的《陋軒詩》刻本中還收錄了〈後七歌〉組詩,結構與〈七歌〉相當,但篇幅較短,後文再論。比較特別的是,〈七歌〉等作不只歌哭其家人,詩組的末兩首吳嘉紀一寫知交難覓,一寫心中懊悔,或可將之當作吳嘉紀對其人生的總結和反省。下文以〈七歌〉為主要分析文本,再輔以吳嘉紀相關詩作討論。

        〈七歌〉第一首寫其父親逝世,然而棺木卻沒能好好下葬的哀慟[32]。嘉紀眼見父親棺槨流落他人田中,無能為力,只有任棺槨受風吹雨打。詩中反覆哀嘆自己因為貧困而無法處理父親身後事,並以此為七歌之首,音聲淒切。然而正如黃桂蘭所指出,吳嘉紀寫其父親的詩歌極少,〈七歌〉其一可能是唯一的記述。[33]此詩以父逝起頭,孝思起頭,更以乳鴉為比喻,寫出他對父親最耿耿於懷的一件事。乳鴉,即烏雛,晉代成公綏的〈烏賦〉載「雛既壯而能飛兮,乃銜食而反哺。[34]但此刻吳嘉紀的父親已逝,嘉紀又無力下葬。可以說吳嘉紀自恨比不上烏雛,連親恩都無法報答,子欲養而親不待的痛苦可想而知。故其末聯云:「嗚呼一歌兮歌音淒,乳鴉聲苦山月低。」吳嘉紀在〈吾親〉一詩中亦載其事:「豈無所生兒?他山遠拾橡。……。殘骼傍隴畝,何日歸泉壤?」[35]正是對其父親欠疚的寫照;但從詩句來看,又透顯出力不從心的無奈。末句雖問棺槨何日得歸墓穴[36],但此問渺茫無期:疑問者都已無法照料自己,又如何能再籌出另一筆錢好好下葬父親?

        第二首記母親撫養往事[37]。詩從鄰人說母親年壽起筆,接著吳嘉紀憶及時逢饑年,只能草草將母親下葬。詩中再以今昔相對照:過往母親的恩情雖無法報答,至少仍有依靠;而今自己不善謀生,病中更無以為繼,可謂辛酸已極。與〈賣書祀母〉對看,後者似乎較為淡然:

母沒悲今日,兒貧過昔時。人間無樂歲,地下共長饑。白水當花薦,黃粱對雨炊。莫言書寡效,今已慰哀思。[38]

此詩同樣記載了吳嘉紀「兒貧過昔時」的困境,但第二聯似乎有點玩笑意味:我待在人間沒能笑迎豐年,黃泉之中至少能和母親您一起餓肚子吧?第三聯寫賣書之後準備供品祭拜母親(其實也沒多少供品),末聯又略帶頑皮,像是在反駁母親以往的教訓。然而此處不無反諷之味,吳嘉紀擁有的書籍終究不能有用於世,唯一的好處是可以拿去賣掉換錢,悼念母親。相對於悼念父親的兩首詩,吳嘉紀對母親的情感和眷戀不只綿長,且更加親密。

        第三首寫伯兄、三兄的不幸遭遇[39]。吳嘉紀兄弟共有四人,伯兄不知其名,仲兄嘉紳,叔兄嘉經,四兄字賓國;另有一姊一妹,然其姊遭遇沒有寫在〈七歌〉中,另有〈大姐沒百日矣詩以哭之〉[40]〈自城中歸東淘哭袁姐丈〉[41]提及,算是比較特殊之處。此詩從嘉紀叔兄遭惡少椎擊之事說起,而其伯兄因兄弟逝世、無人雪冤亦哀慟至死。全詩最悲切處在於:兩兄弟即使過世也無法葬於同鄉。詩的最後兩聯寫道:「海內誰為擊筑人?懷裏空存不平事。嗚呼三歌兮淚縱橫,寶刀為我床頭鳴。」詩中頗有俠氣,但也只能空有俠氣。此中緣由無他,因當時正為甲申歲,李自成攻入北京、清兵入關造成大混亂的一年。嘉紀〈辛亥孟夏二十八日三兄嘉經歸葬東淘〉云:

嗚呼甲申歲,兄禍生倉卒。身飽強橫手,命盡少壯日。官長來相視,行路色慘戚。磊磊讐人頭,指日白刃割。哀笳忽四起,鐵騎來萬匹。野積戰士屍,城流殺人血。羣兇出獄門,亦各操鈇鉞。依倚猛虎區,見者咸竦慄。飲恨歸去來,待時臥蓬蓽。[42]

兩詩對照,可知吳嘉紀在〈七歌〉其三寫的「不平事」是不能解決的,國難當頭,私人恩怨又能如何平反?此中境況,只有涕淚縱橫,冀望床頭寶刀能夠理解了。〈辛亥孟夏二十八日三兄嘉經歸葬東淘〉一詩共六十四句,起頭先述與嘉紳收三兄骨之經過;中段寫天下大亂,報仇不得;最後寫三兄子嗣安置之事,然報仇不得,內心只剩憤慨、無奈而已。全詩頗有以詩為史的意味,雖是寫三兄嘉經歸葬經過,然詩行中又流露出強烈的歷史感;順著詩行往下讀,一個家族延續的過程歷歷在目。直到三兄嘉經入葬前,吳嘉紀始終未忘報仇之事,但事與願違,徒留憾恨在心頭。比較可惜的是沒辦法透過這首詩看到吳嘉紀的家國觀,以及他對當時狀況的理解。

        第四首寫仲兄、四兄生活景況[43]。詩以四兄四十歲以後獨居起筆,前兩聯只寫賓國中夜不能寐的景況;第四句「不恨日出恨月出」較為突出。日、月一陽一陰,若以國家來論,明、清分屬火與水,或能由此探討嘉紀四兄是否有反清復明的志向及亡國之悲。嘉紀另有〈呈四兄賓國〉[44]五首,主要寫賓國獨居深山中的生活。嘉紀四兄雖然貧窮,但卻能怡然自樂,不與人爭。詩中也寫到賓國年少事跡:「少年兄尚勇,壯亦悅聲音。牀頭掛古劍,席上橫清琴。詎能適人意,時命違寸心。……。盛衰情不易,缺陷恨常深。空餘漸離筑,拂拭自沉吟。」[45]由此看來,嘉紀四兄倒更像是一個不得志而選擇隱居的人物了,他不迎合外界,也不似嘉紀四處奔波。對照「時命違寸心」一句,前引詩中的「缺陷」二字可能指明清易代的悲哀,而由於無力改變現狀,嘉紀四兄也只能眼望山水,心自沉吟了。〈七歌〉其四後段寫仲兄錯買他人田地之事,以致年老不得安寧。與〈後七歌〉第三首對照,可知嘉紀仲兄當時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,包括吳嘉紀也可能為了生活在外奔波。因此在這首詩的末聯吳嘉紀感嘆兄弟流離,各自分散;家人之間不只是失群,而且是失序的。

        第五首寫吳嘉紀小妹家貧與其養兒苦辛[46]。據《嘉慶東臺縣志》所載,其妹為安豐周正冕之妻,在二十七歲的時候守寡,小孩則是在正冕逝後三個月出生。然而其妹家亦貧,因此只有絍績維生;而後積勞成疾,正冕死後十年亦卒。[47]詩中生動描寫了小兒學語時的稚嫩模樣,但小兒誤把舅舅當作父親來看,只讓母親想到未來孩子沒有父親的悲哀。吳嘉紀另有〈哭妹〉兩首[48],寫他對小妹的悼念。其一感慨小妹生在貧苦人家沒能享福,但也沒想到會這麼早就離世;更可悲者在於,吳嘉紀連送葬的器具都極度缺乏。詩末以孤兒尚未成人,便需面對雙親逝世的現實結尾,從小兒之眼道出人事已非的感慨。其二寫小妹逝世前的情景,原本吳嘉紀只是例行外出要跟小妹道別,不料她竟有預感將與兄長永遠分離,便在吳嘉紀還未出門之時溘然長逝了。〈後七歌〉第四首[49]的書寫時間或在〈哭妹〉之前[50],一樣是道別場景,但吳嘉紀的擔憂尚未成真。然而在此詩中吳嘉紀也不得不流露出悲哀情緒,隨時要告別的預感縈繞在心。

        〈七歌〉末兩首主要寫吳嘉紀個人抱負,此處先不論。必須一提的是〈大姐沒百日矣詩以哭之〉和〈送瑤兒〉。〈大姐沒百日矣詩以哭之〉共四首,寫吳嘉紀對大姊逝世百日的思念。其詩云:

三日不見姊,便去扣柴扉。即今已百日,扶杖我焉之?骨肉到衰老,泉水下山時;前水與後水,聚散何可期?悲哉南北枝,同根異榮萎。殘月照戶牖,如聞聲幽噫。隙裏駒難駐,遼東鶴未歸。年華我亦暮,清涕空纍纍。

制齏暮為羹,麋匏朝當糗。心酸腸腹苦,無告貧家婦。家貧多早死,吾姊不幸壽。操持五十年,精血透井臼。翁齋手烹蔬,姑病手濯垢;二人養已終,績紝買田畝。屋角稨豆花,門牆竹與柳。晚景將優游,誰知骨遽朽!

姊丈習章句,高情輕腐儒。里閭值顛危,往往起相扶。同志門內得,援彼寡與孤。義室金不止,歲饑尤拮据。半菽亦分食,數椽爰共居。寡婦免再嫁,孤兒今有鬚。他家骨肉聚,夫子懷抱攄;廚中甑生塵,吟詠樂有餘。

讎怨吾未報,草間甘老死。悲歌鄰里愁,姊也顏色喜。殷勤相慰勞,貰醞鱠河鯉。觴至感知我,淚下如秋水。我今擊劍歌,賞音復誰是?吾姊一寸心,熲熲九原裏。願弟為詞人,願弟為烈士。不類屈原嬃,不慚聶政姊!

第一首寫嘉紀以往常訪大姊,如今大姊已逝,拿著拐杖走到一半卻不知要到何處去。前段表現一種茫然的情緒,後段則重新審視現實,理解到聚散無期、時間推移的悲哀[51]。第二首回顧大姊辛苦持家,晚年原本可以優遊家中,卻不幸逝世,不能享福。第三首提及姊丈受人尊重,時常扶助鄰里。嘉紀姊夫雖然比大姊早逝,但大姊因得到鄰人幫忙而能將孩子撫養長大。此詩偏重寫姊夫袁漢儒之義行,一方面是對姊夫的懷念,也是對大姊能夠度過難關的欣慰。第四首寫吳嘉紀想到舊仇未報,因而哀怨悲歌;鄰里聞歌皆愁,只有大姊「顏色喜」[52],還去賒酒煮魚要慰勞弟弟;而今大姊逝世,驟失知音。末兩聯云:「願弟為詞人,願弟為烈士。不類屈原嬃,不慚聶政姊。」[53]女嬃源出《楚辭離騷》句:「女嬃之嬋媛兮,申申其詈予。」王逸注:「女嬃,屈原姊也。嬋媛,猶牽引也,一作撣援。申申,重也。言女嬃見己施行不與眾合,以見放流,故來牽引數怒,重詈我也。……。[54]由王逸注可知,吳嘉紀並不認同女嬃勸屈原隨俗,反而感激大姊像聶政之姊一樣體諒[55],欣賞他的憤慨之情。吳嘉紀與其姊的情誼不同於對母親的親暱,也異於他對小妹不幸的惋惜;頗有俠氣的四兄也不見得像大姊一樣知己。因此嘉紀對大姊是感激的,〈大姐沒百日矣詩以哭之〉是吳嘉紀對失去知音的惋嘆。〈七歌〉沒寫大姊而寫明遺民王太丹等人實令人疑問。

        〈送瑤兒〉是吳嘉紀為其長子所寫的悼歌,當時吳嘉紀約五十九歲[56]。其序曰:「瑤兒,余長子大年也。丙辰孟冬,病歿里中。舊俗,歿之三日,家人隨親戚攜酒治饌,設魂車焚祀里門外,謂之餞程。余欲往,里老謂父不可以送子。余徘徊門欄,登高而望,以老眼送之。作〈送瑤兒〉詩。」[57]此詩情意深切,而畫面感極強,姑摘錄前後段示之:

送瑤兒,出門闌。門外生死別,行人駐足觀。鬼馬在後,仙幢在前。胡僧偏袒,搖掌導 。鈴子聲錚然,挈酤友炙膰。汝黃口兩兒,大者執梨栗,乳媼襁負之里門。……。[58]

詩歌前段隨餞程的儀式推演,後段是近於「魂兮歸來」的呼喚,吳嘉紀在詩中不停提醒路上艱險,要他好好照顧自己。整首詩流露父親對兒子的眷顧之情。嘉紀對其子的情感另可見〈吾兒〉一詩,即使貧困,吳嘉紀仍極關心其子能否順利建立家庭、整個家族能否延續。〈後七歌〉第五首中有「阿珂阿瑟采蒿藜,阿驄相攜在丘阪」等句,寫吳嘉紀對三個兒子尚未長成的擔憂,可以相對照[59]

        吳嘉紀明顯寫到他家人的詩歌大約有四十首,在《陋軒詩》中已可自成體系。從前引詩作中可以看到,吳嘉紀寫他家人常不只有單篇詩作,基本會從不同角度申述和特定家人的情誼。〈七歌〉、〈後七歌〉雖旁及家人,卻更應該看作吳嘉紀對其人生的歸結和自悔:他因眼見家人遭遇而感到淒苦,但也因自己誤作決定而懊悔。終其一生,吳嘉紀是以一個見證者的身分存活,他不斷地意識到家人離他而去,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寫詩悼念。

 

四、哭妻王氏:伴侶先逝之悲

 

吳嘉紀妻子王睿,字智長,為泰興王三重女[60]。《眾香詞》裡面說她著有《陋軒詞》[61]。吳嘉紀寫給妻子王氏的詩共三題十五首,分別為〈內人生日〉、〈燕子巢陋軒十年矣今春余適在家值雙燕來內人顧之色喜乞余賦詩〉二首、〈哭妻王氏〉十二首。

        吳嘉紀和王睿的情感深厚,而王睿也以陋軒為其詞作之名,可說夫唱婦隨。然而在《陋軒詩》中並不常見兩人錦瑟和鳴的情景,反而吳嘉紀還會在一些詩裡面偷偷埋怨,如〈秋懷〉:「凶年雜寒至,殘秋貧愈悽。嬌兒夜中冷,抱我肩臂啼。老妻愛癡臥,晏起常日低。……。[62]但吳嘉紀基本上是愛惜妻子的,前面提到的〈卒歲〉一篇曾寫「主人舊知我,一見酒滿尊。誰能背妻子,就茲飽與溫?」[63]吳嘉紀為了避免因拒絕主人好意被討厭,也不想一個人在外享受。最後他決定就待在家裡和妻小共度飢寒,仍可見其對家人的珍視。

        關於吳嘉紀的寫給王氏的詩,筆者以為仍應先從〈內人生日〉(《陋軒詩》,卷1,頁13b)一首講起,詩作內容如下:

潦倒丘園二十秋,親炊葵藿慰余愁。絕無暇日臨青鏡,頻過凶年到白頭。海氣荒涼門有燕,谿光搖蕩屋如舟。不能沽酒持相祝,依舊歸來向爾謀。

詩開頭直接講一家潦倒二十年,但因為有妻子親自下廚,即使是在最寂寞貧困的日子裡也能感到慰藉。詩中值得一提的是吳嘉紀喜愛喝酒,但飲酒是額外的,不是日常生活中必要的開銷;而在這個原本應該好好慶祝的日子裡,吳嘉紀對道賀妻子生日也是一籌莫展,只好還是回家跟妻子求助。詩中表現出吳嘉紀作為一家之主的可親之處:他不是那麼嚴冷的,對於最親近的妻子也會開開玩笑。這首詩裡面提到吳嘉紀詩中另一個重要意象:燕子。燕子是春天裡常見的動物,在貧寒的吳嘉紀家中可說是難得的生機。

吳嘉紀在其他的詩作裡面也曾提到燕子歸來,〈歸燕〉詩云:「春色空梁少,霜華昨夜新。他鄉徒有子,倦羽漸無鄰。已識時將暮,終難冷傍人。故巢託王謝,檐雀未須嗔。」[64]詩中情感與〈內人生日〉一首基本上還無太大差異,主要都是把燕子看作到了一定時節就會歸來的動物,其中並未含有特別的寄託。〈歸燕〉一詩藉與燕子的對話來烘托自己不肯隨波逐流,以致沒有知音作伴的孤獨感;末聯勸慰燕子不要抱怨現在的處境,倒像是吳嘉紀在跟自己說話,希望自己能夠寬心一樣。從〈內人生日〉到〈歸燕〉來看,吳嘉紀屋簷下的燕子應該已經和他們同住一段時候,再到吳嘉紀寫〈燕子巢陋軒十年矣今春余適在家值雙燕來內人顧之色喜乞余賦詩〉[65]二首時,燕子已經是吳嘉紀夫妻兩人的象徵,因為住在嘉紀簷下的燕子不只一隻。二首詩內容如下:

雙燕來,舊巢在,柴門海日白藹藹。補巢雨後憐泥軟,逐伴園中嗔樹礙。綠樹空梁隨意栖,年年此時驢馬嘶。閨中顏色獨顦顇,與郎離別范公隄。

雙燕來,鳴且盼,頹垣僻巷往來慣。戀故寧知家計貧,慵栖不怪門開晏。簷際春梅又發花,郎君今歲未離家。匹偶但得長如爾,不妨相對鬢毛華。

相對於前面舉的兩首詩,吳嘉紀在燕子巢居十年後寫的詩自然是更與牠們親近的。此時正是一個值得紀念的日子(一雙燕子在吳嘉紀家巢居屆滿十年),吳嘉紀夫婦又恰好看見雙燕來歸,多情的王睿便因此向吳嘉紀討些詩句紀念。兩詩開頭都用短句,造成一種類似歌行體的效果,節奏輕快而令人能夠進入詩中情境;而後皆用七言,第一首前段先寫雙燕銜泥補巢,再寫吳嘉紀夫妻間相處情形。吳嘉紀因生計長年在外奔波,兩人有一段時間不會相聚,因此第一首詩結尾寫到夫妻兩人的分別情景。第二首直承前作而來,仍寫到妻子晏起而晚開門。然而這次吳嘉紀似乎是放寬心了,不但不怪妻子慵懶,還直寫今年沒有離家勞碌,只希望能夠像燕子一樣雙宿雙飛,年華老去亦無妨。這兩首詩值得注意的還有吳嘉紀對妻子的小小負疚,此種負疚是前面也有提過的,即沒有辦法讓家人過得更豐足的虧欠。不同於前面所論者,乃是吳嘉紀在這兩首詩裡面寫到他的期待,而且並不是以淒苦作終。

        最後應講到〈哭妻王氏〉[66],詩題作者自注:癸亥仲冬一日。吳嘉紀當時六十六歲,隔年去世。〈哭妻王氏〉共十二首,詩前有序云:

王氏名睿,字智長。上聲。歸余四十五年,嘗願先余死,問之,曰:「冀得君挽詩耳!」今子死,余哭子有詩。涕泗之時,詩愧不工,然子願酬矣!嗚呼!子願獲酬,余悲可勝言哉!

從前面談及王睿的詩中我們可以看到吳嘉紀感情的一個側面,然而其妻逝世,希望先吳嘉紀而死之事成真,此情此景奈何?由此序觀之,一個女人對她的丈夫要有多大的敬愛和摯誠才會說出這樣的話?死亡雖然是吳嘉紀年長之後常見之事,然而當此事發生在自己的伴侶身上,其中悲慟是不言可喻的了。潘岳有〈悼亡詩〉三首;蘇軾作〈江城子〉;陸游也曾寫過〈沈園〉詩組,在文人的寫作傳統中悼亡並不罕見,吳嘉紀的〈哭妻王氏〉當為其中佳作之一。

吳嘉紀的〈哭妻王氏〉共十二首,各詩情境不同。前三首直寫妻子離世,自己苟存的無依感;四到六首主要回顧兩人結褵之後的相處情形,也記王氏在鄰里的聲名;七到九首吳嘉紀反省以往四處奔波、不常顧及家人,也記兩人在家相處的閒適、滿足;十到十二首感嘆妻子離世,詩情漸悲,詩中除不斷表露出孤苦情緒,甚至給人離世之感。礙於篇幅,以下僅舉同樣提到歸燕的第十首為例討論:

雄燕朝銜泥,雌燕暮銜泥。顛毛稍稍禿,雙影依依偕。恩勤久不勌,類我老夫妻。題詩思昨日,夫東婦坐西。不厭生計苦,但求耄年諧。風光猶似昨,梁上倏孤栖。門庭人跡稀,錦瑟聊自攜。故雄語未了,故夫亦已啼!齋中巢燕,秋去春來,十有四年。內人曾乞余作詩,為賦〈雙燕來〉二首。其二首結句云:「簷際春梅又發花,主人今歲未離家。匹偶但得長如爾,不妨相對髩毛華。」蓋以余頻年飢驅道路,終願如燕之不相離,以卒余兩人暮齒也。今春貍齧雌燕死,余為涕零如雨。未幾,內人奄然棄世。余栖栖出入,自語自悲,又一雄燕矣![67]

首聯先寫雙燕銜泥,可謂夫妻同心;二、三聯再寫雙燕形影相依,直似嘉紀夫婦。第四聯開始寫夫妻往日貧困,然而兩人,不怨貧苦,只願長相廝守。第六聯開始寫妻子離世後的獨處情景:家中情景還跟昨天一樣,但已無人可跟他相伴,「錦瑟」一句或用李商隱〈錦瑟〉之典,其詩末聯謂「此情可待成追憶,只是當時已惘然」[68]。吳嘉紀自攜錦瑟,欲奏無人聽;再回憶當年與王睿的琴瑟和鳴之情,也不免惘然若失了。末聯需與嘉紀自注合看。其注謂家中有燕築巢已經十四年,幾乎也是一對老年夫婦了。值得注意的是王氏的觀點。前面提到王睿也是一名女詞人,因此她對自然萬物應是以情觀之的;在燕子巢居十年之時她曾請吳嘉紀寫詩紀念,雙燕對她而言基本就是她和吳嘉紀的象徵。也由於吳嘉紀、王睿都把雙燕看作他們夫婦,當雌燕被咬死之時,吳嘉紀泣涕如雨。然注中未寫王氏反應,或許是王氏自知必死,只有默然相對。此注的特殊處在其類似讖語、預言的記載,其情境又與吳嘉紀夫婦絕似,因此悲悽有之,對未來命運的預見和傷痛亦有之。

        由〈哭妻王氏〉來看,王睿是吳嘉紀的糟糠之妻,也是他常嘆難得的知音。王氏之死實使吳嘉紀生活頓失依靠,一年後吳嘉紀逝[69],除糧食無以為繼外,或與悲痛亡妻有關。

 

五、結語

 

歷來對吳嘉紀的評語主要稱其「嚴冷」,然而吳嘉紀現存詩作中,交遊唱和或懷人者亦多,令人感受到嚴冷的作品應為其在家苦吟的作品。汪懋麟〈吳處士墓誌〉云其「終日把一卷,苦吟自娛。……。處士廬舍污漥,每歲水至,常及半扉,井竈盡塌,苦吟不輟。」[70]由此墓誌來看,吳嘉紀詩中的家園實有其不可忽略之處。筆者以陋軒、家人、妻子王氏三者為探討對象,意在考察吳嘉紀詩中表現的生活觀和倫理關懷,從前面的討論或可對吳嘉紀有一粗淺理解。

吳嘉紀的家園詩有一部分是危苦嚴冷的,也因其寄託深遠的特色而能得到當世文人的評賞,前面所提的〈苦雨〉、〈夜作〉當可為例。然而吳野人在嚴冷中自有其悲切,其寫〈七歌〉、〈後七歌〉不只記家人遭遇,亦自抒懷抱,〈後七歌〉最後一首尤有悔不當初之意[71]。以此來論,王士禛的「火熱」之評[72]也有其道理,。吳嘉紀家園詩值得注意的部分還有他寫家人、妻子時的愧疚情緒。從這些詩中可以看到吳嘉紀嚴冷中的人倫之情,以及家人在他心裡的位置。

 



[1] 此存詩數目據楊積慶先生的資料統計。見[清]吳嘉紀著,楊積慶箋校:《吳嘉紀詩箋校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0年),目錄頁1-27。以下引用簡稱《箋校》。

[2] [清]汪楫:〈陋軒詩序〉,轉引自錢仲聯:《清詩紀事.明遺民卷》(一)(江蘇:江蘇古籍出版社,1987年),頁587

[3] [清]王士禛:《分甘餘話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89年),頁95

[4] [清]鄭方坤:《國朝名家詩人小傳》,轉引自錢仲聯:《清詩紀事明遺民卷》(一),頁593

[5] 見趙爾巽等撰:《清史稿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77年)卷484,頁13323

[6]參考蔡瑜:《陶淵明的人境詩學園田世界》(臺北:聯經出版社,2012年),頁59-108

[7]此處發想來自嚴志雄老師的指教,不敢掠美。

[8] [清]吳嘉紀:〈吾廬〉,《陋軒詩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0年《清代詩文集彙編》第63冊,影印清嘉慶刻道光增修本),卷1,頁1a。以下引用簡稱《陋軒詩》。

[9]見逯欽立校注:《陶淵明集》(北平:中華書局,1979年),頁106

[10]《左傳哀公十二年》:「宋、鄭之間有隙地焉。」見[周]左丘明傳,[晉]杜預注,[唐]孔穎達疏,[清]阮元校刻:《春秋左傳正義》(北京:中華書局,2009年影印清嘉慶刻本),卷59,頁5b

[11]如陶淵明的〈歸園田居〉、〈飲酒〉。

[12]《陋軒詩》,卷2,頁4a-4b

[13] 同上註,卷1,頁26a

[14][清]吳嘉紀:〈吾廬〉,《陋軒詩續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2010年《清代詩文集彙編》第63冊,影印清嘉慶刻道光增修本),卷上,頁22a。以下引用簡稱《詩續》。

[15]吳嘉紀所種的扁豆應屬藤本植物,須要依附支架以蔓延生長。吳嘉紀或以牆頭為扁豆架為主要支撐點向外擴植。

[16]〈東淘九日〉:「野水沉沙岸,邊鴻到竹扉。在家時節好,送酒友朋稀。晴日爭收豆,霜風促補衣。東籬花發盡,只為主人歸。」《陋軒詩》,卷3,頁11b

[17]〈卒歲〉:「卒歲苦貧儉,欲貸人饔飧。雞鳴溪未曙,先擬懷中言。了了多所謀,出戶思忽繁。此際慙已甚,況乃入其門。主人舊知我,一見酒滿尊。誰能背妻子,就茲飽與溫?婉轉辭杯斝,懷欲吐復吞。唯恐主人厭,舊好翻不敦。不如風雪天,歸去臥高軒。且樂十日餓,不受一人恩。」《詩續》,卷上,頁9b-10a

[18]《陋軒詩》,卷4,頁28b-29a

[19]《詩續》,卷上,頁5a-5b

[20]〈秋水〉:「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。……。」,見[清]王先謙:《莊子集解》(北京:中華書局,2004年),頁138-144

[21]石漢聲表示此段並不見於《四民月令》中,見[漢]崔寔著,石漢聲校注:《四民月令校注》  (北京:中華書局,1965年),頁70。《古詩源》則載〈四民月令引農語〉為東漢崔寔撰,見[清]沈德潛選:《古詩源》(北京:中華書局,2012年),卷128

[22][晉]郭璞傳:《山海經》(臺北:中華書局,1966年影印聚珍仿宋版排印本),卷12,頁4a

[23]見[漢]司馬遷撰,[劉宋]裴駰集解,[唐]司馬貞索隱,張守節正義,《史記滑稽列傳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59年),卷126,頁3211-3214。。

[24]〈冬日田家〉其三云:「殘葉一村虛,臥犬冷不吠。帶夢啓柴荊,落月滿肩背。地荒寒氣早,禾黍連冰刈。里胥復在門,從來不寬貸。老弱汗與力,輸入胥囊內;囊滿里胥行,室裏饑人在。」見《詩續》,卷上,頁5b

[25]〈苦雨〉:「癯影朝猶臥,書來頗叩關。不堪愁病者,更入風雨間。屐沒空街水,泉高隔墅山。賴逢幽詠客,一為解衰顏。」「江北春難早,經旬雨又過。屐聲溪路絕,苔色嶼牀多。夜靜千山瀑,燈昏一屋波。徒思去年月,虛白影藤蘿。」見《詩續》,卷上,分別為頁1b16b

[26]〈夜坐〉:「窗冷不能臥,攬衣起長喟。杳冥半夜秋,空我十年累。階庭如荒山,中有古初意。繁蟲聲忽亂,月欲上頹砌。」同上註,頁1b-2a

[27]《陋軒詩》,卷6,頁22b-25b

[28]同上註,卷9,頁21b-24a

[29]同上註,頁23b-24a

[30]《詩續》,卷下,頁11a

[31]見《箋校》,卷15,頁456

[32]其一:「嗟哉我父逝不還,一棺常寄他人田;田中水闊波浪白,渚禽夜叫聲淒然。敝廬去此地幾尺,陌阡經歲無人跡。父在曠野兒在室,淚眼望望終何益!北邙土貴黃金少,毛髮監鬖兒以老;世人賤老更羞貧,寸草有心向誰道?嗚呼一歌兮歌音淒,乳鴉聲苦山月低。」見《陋軒詩》,卷1,頁6b

[33]見黃桂蘭:《吳嘉紀《陋軒詩》之研究》(台北:花木蘭文化出版社,2012年),頁4-5

[34]見[清]嚴可均校輯:《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58年),卷59,頁7a-8a

[35]《陋軒詩》,卷3,頁17a-17b

[36][晉]潘岳:〈寡婦賦〉:「上瞻兮遺像,下臨兮泉壤。」見[梁]昭明太子編,[唐]李善等註:《六臣註文選》(臺北:台灣商務印書館,1983年《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》影印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本),卷16,頁37b

[37]其二:「嘗見里人稱母壽,抆淚即思我慈母;慈母謝世值饑年,棺衾草草何曾厚。我昔抱疴母在時,千里就醫不相離;謂兒形容一何瘦,涕洟落入手中糜。只今災荒生計拙,茆檐臥病對風雪;昔日食中母淚多,今日病裏晨炊絕。嗚呼二歌兮歌辛酸,孤身無倚海天寬。」見《陋軒詩》,卷1,頁6b-7a

[38]同上註,頁26a-26b

[39]其三:「叔兄昏夜行閭里,突遇惡少椎擊死。前代之冤今不理,嗚呼伯兄慟不起!伯兄一櫬羈南莊,叔兄一櫬州城旁;兩兄白骨亦難聚,安望死生同一鄉!我兄我兄昔有四,出門入門今少二。海內誰為擊筑人?懷裏空存不平事。嗚呼三歌兮淚縱橫,寶刀為我床頭鳴。」同上註,頁7a-7b

[40]同上註,卷8,頁15a-16b

[41]同上註,卷12,頁9a-10a

[42]同上註,卷6,頁2b-3a

[43]其四:「寒鴉偏叫四兄室,四十獨宿到五十。中夜擁絮身苦醒,不恨日出恨月出。仲兄垂老更多疾,歲儉門衰千慮集;黃金錯買里人田,白頭難覓忘憂術。幾人索逋幾催科,中庭雜沓無虛日。嗚呼四歌兮歌未央,失群飛雁不成行。」同上註,卷1,頁7b

[44]同上註,卷10,頁5b-6b

[45]同上註,頁6a

[46]其五:「夫沒三月兒出腹,我妹心苦無人告。四體饑困不得乳,兒哭母哭聲滿屋。絍績一日得十錢,手作口哺到三年。昨夜燈前初學語,向舅呼爺音楚楚;兒語翻令阿母悲,急掩兒口淚如雨。嗚呼五歌兮雨霏霏,孤燕將雛何處飛?」同上註,卷1,頁8a

[47][清]周右修,蔡復午纂:《嘉慶東臺縣志》(南京:江蘇古籍出版社,1991年影印清嘉慶二十二年刻本),卷33,頁34b

[48]〈哭妹〉:「百年各有盡,勞者身先朽。吾妹是窮民,何嘗願老壽?委化蝸舍中,乳鴉啼門柳。人間送死具,傷哉十缺九!宿昔親故稀,霜雪凍窗牖;紡績撫遺孤,饑寒為寡婦。孤兒未成人,中道失慈母。往時餅與餌,今日不在手。」「前日欲出遊,臨行妹致辭;淚滴咽喉瘖,意說永別離。悲風從天來,摧折庭樹枝。骨肉死亡至,我行將委誰?不行缾桁空,兒女號寒饑。躑躅未終日,此意妹已知。蒼惶就下泉,及我在家時。」《陋軒詩》,卷2,頁10b-11a

[49]《箋校》,卷15,頁446

[50]〈七歌〉載:「寒鴉偏叫四兄室,四十獨居到五十。」而〈呈四兄賓國〉中又載:「問年兄七十,弟亦六十三。」可知嘉紀與四兄賓國相差七歲,因此〈七歌〉寫作時嘉紀四十三歲。其妹二十七歲寡,夫君歿後三月生子,〈七歌〉第五首載其「絍績一日得十錢,手作口哺到三年。」故知其妹當時三十,則兩人相差十三歲。蔡觀明先生在其所編之《吳嘉紀年譜》中說「〈哭妹〉可能作于此時。」但由上述推論來看應作於嘉紀五十歲左右。《嘉慶東臺縣志》云其妹「遂積勞成病,臥床三年而卒」。另,楊積慶先生在《吳嘉紀詩箋校》所附年表中有考證:嘉紀次子出生時嘉紀二十四歲;五十一歲嘉紀回東淘為子娶妻。而從〈後七歌〉第五首(見《箋校》,頁445)可得知當時吳嘉紀三子皆在家中。故此詩應寫在其妹仍臥床之時。

[51]吉川幸次郎,鄭清茂譯:〈推移的悲哀——古詩十九首的主題(上)〉,《中外文學》第6卷第4期(1979年),頁24-54

[52]《陋軒詩》,卷8,頁16b

[53]同上註。

[54][漢]王逸章句,[宋]洪興祖補:《楚辭補注》(臺北:藝文印書館,1975年影印上海商務印書館縮印宋刊本),卷1,頁11上。

[55]見[漢]司馬遷:《史記刺客列傳》,卷86,頁2525

[56]據楊積慶先生之〈吳嘉紀年表〉,見《箋校》,頁557

[57]《陋軒詩》,卷7,頁27b

[58]同上註,頁27b-27a

[59]《箋校》,卷15,頁446

[60]《陋軒詩》,卷5,頁22b-23b

[61]  見[清]徐樹敏,錢岳同選:《眾香詞》(臺北:富之江出版社,1996年),射集,頁46

[62]《詩續》,卷上,頁21b

[63]同上註,頁9b-10a

[64]《陋軒詩》,卷4,頁26b

[65]同上註,卷10,頁15b

[66]同上註,卷12,頁19b-24a

[67]同上註,頁22-23a

[68][唐]李商隱撰,[清]馮浩注:《玉谿生詩箋注》(臺北:中華書局,1965年影印校刊原刻本),卷4,頁28b-29b

[69]吳嘉紀卒年記載不一,今從楊積慶之說。見《箋校》,頁559

[70][清]汪懋麟:〈吳處士墓誌〉,轉引自錢仲聯:《清詩紀事明遺民卷》(一),頁590-591

[71]《箋校》,卷15,頁446

[72]見王士禛:《分甘餘話》,頁9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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